他曾在夏日见过烟花。
成步堂龙一推导出他爱着御剑怜侍这一结论,没有什么很惊人的契机,也不在什么漫天星光下的街道边的浪漫场合。
稀松平常的一天,他打着哈欠来到事务所,等待委托人上门之前先收拾桌子来打发时间,繁杂的东西摊了一桌子,大量记载着各类资料的厚重文件夹以及其他的。混乱成堆的文本资料和各类小便签在桌子上形成连绵的山脉,其中还混入了几支笔以及各种杂物,甚至还有几盘大将军的DVD。
表面已知的东西就难以应付,内里未知的更是个地雷。最终杂物的混乱程度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不知是触发到什么陷阱的机关,拥挤不堪的山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塌伴着他的哀鸣散落的到处都是。
在卷起的好几张纸页中其中一张小小的纸片飘了出来,混杂在大量其他黑白的色彩之中,其上的内容在他眼前跳跃,只是一刻他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即使那是灰白的,一片红色的影子早就镌刻在他眼睛里了。
由此闪现而出的一丝小小的念想牵连起无数东西,连带着心脏也狂跳起来。他叹气,认命般的半跪在地上去捡起那张轻巧的纸片。
然后他就想,天啊,我是爱着他的。他本以为他能将这件事敷衍了事过去的,将面对他时的那种不安和兴奋混杂的感情以可笑的理由糊弄过去,但结果现在区区一张纸片就能让他动摇了。
可他又怎么可能不去爱上他呢,他能看出对方手拉扯袖子而在西装留下长长褶皱间的悲伤,也能理解掩盖在眉间下灰白之中的痛苦,就连浮现在偏白肤色上的淡红他也是知道的。
他追了对方这么久,对方无论是在阳光下闪耀还是蜷缩在阴暗中颤抖的部分他也全部知道。他亦为对方眉间形成的痕迹心痛不已。他也一样称赞对方的信念,更愿为其同进退。
他怎么可能不爱上他呢?
成步堂龙一在最懵懂的青年时期选择去追逐御剑怜侍,当时未能规划出的原因成为了现在他脑内的法庭定下这项罪之时最有力的证据,同时相应的刑罚也一样落到他头上。
其中证据之一也是段没头没尾的回忆,那是件麻烦的案子,装成一副被害者柔弱模样的嫌疑人对于成步堂向来都是棘手的,他们狡猾难缠,如同鲶鱼无论如何都是要从你指缝溜走。不过难缠的大概还是御剑,就算是把地翻个遍他在达到目的之前也不会收手。
无罪的锤音落下,成步堂紧绷的神经才有所缓解。这时他才注意到手心溢满的汗匆匆走下楼梯前往卫生间,路上想着即使是无罪之后的一大串手续,然后没来由的想着好在对方是御剑。
结果他下一个拐角就看到御剑站在建筑的阴影之下,在走廊一侧的窗边。强烈的光与昏暗的影之间,阳光衬的他那身红西装绽放的更明亮。从窗缝溜进的一线太阳让空气之中的灰尘显了型,在御剑身边环绕洒落,沾染着细碎的光。
那刻他只觉得自己内心被什么填满了,在法庭之上高度旋转的大脑还未能缓和过来,他只怔怔向对方打了个招呼,隔着一段走廊喊他的名字。
被喊道御剑就转过头来,他一定心情很好。成步堂想。因为他得到了一个浅浅的笑作为回应,御剑祝贺他获得了这次辩护的胜利,顺便笑他在法庭上依旧是慌乱的冷汗直流。
胜利的是你啊。他张口就来,惹得对方鼻子发出一声哼声。或许他不该这么口快的,成步堂应当捶捶那消耗过度而出了错的大脑再说话,可他绝对又没有说错,因为对方的笑容没有褪去甚至更甚了。
他想起偶然撇见夏日的烟花,在窗户四方的框中亮起又熄灭,光芒璀璨的夺去视线,但又顷刻之间消失,何其叫人不安,又何其美好。
成步堂知道自己对他儿时友人感情之中混杂着一丝异质的东西。但没关系。他已经可以有意无意的在见不到对方的日子里不去主动探听消息,将案件与法庭作为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成步堂知道,闪光是会消失的,感情是会褪色的,这份心情是会被遗忘的。
但我一定不会忘记你对我笑着的这幅样子吧。
他如此想着,用指尖衔起纸片,夹入层层叠叠的页面之中,然后让其淹没在蓝色的文件夹内。
就之后来看这是他最为正确的决定。他失去了与对方联系的唯一一个最正当理由,然后就理所当然的放弃了与其的联系。
只是偶尔,成步堂认为那是非常偶尔的几次,当他为了查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游走时,看到电视放送法律界相关的新闻时,想起对真相偏执到可谓是吹毛求疵程度的御剑,然后当他触碰自己脸时才意识到呈现在自己脸上的微笑。
他在那这一事实竟叫人如此安心。
可结果是对方以那最正当的理由前来找他了。
果然御剑就是御剑啊,这是成步堂唯一的感想。面对满怀着信任将委托交于他的御剑,他笑着收下。
“我完成了能收到什么报酬呢?委托人先生。”
“现在就开始洋洋得意了?等你做到了再说吧。”
…这不是越发能好好的笑着了吗。那是他当时面对表情带有笑意的对方没有说出的话。
于是他再次忙碌起来,书柜之上的蓝色死寂了多年现在又泛起波澜。
然后,自那以后又过了多久?
一开始御剑来说是想谈有关于将来法律界的走向,成步堂回嘴这和他一个小小的事务所所长有什么关系,结果被严厉的指出他可是与好几件大案都息息相关。
成步堂只能在内心吐舌意识到自己逃不掉从而闭上了嘴,听着对方从检事局的近况到公众的反应以及近来的法庭。
最后理所当然的落到他头上。
自完成御剑的委托以后成步堂又接了好几个其他案子,也有在协助最近越发闪耀的部下们。可以说成步堂作为律师是正式回归了正轨。
“我…我很高兴你能回来。这帮助很大。”
御剑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装点在他身上柔顺的三层领巾以及精巧的排扣这一类,都与周围一片混杂了书籍还有各类魔术道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成步堂只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句话的御剑只能用狡猾来形容。
他们又谈了一会,将来的计划又或是单纯的闲话。成步堂只觉得自己跟丢到热水里的鸭子似的,恍惚的很。最后是几句寒暄作为总结,御剑先一步站起身宣告了结束,小心的绕开随机洒落到地上的障碍,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几声低沉的闷声。
成步堂也跟到门口去送他,在门前御剑又停下,没有伸出拉门把的手,成步堂就安安静静的等御剑还要说些什么。结果等成步堂反应过来御剑已经挽着他的手指俯下身,在指节上留上一丝瞬间就消散的温热——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吻。面对御剑这一举动成步堂勾起一个带着意外的笑容回应。
“噗,这算什么?西洋式告别?”
“成步堂。”
成步堂本还想说些捉弄的话,但这都被一声喊着他名字的话打断。御剑和他相对,与他直视,眉间依旧紧锁,只是抿紧了唇。
“成步堂龙一。”
现在他是没了笑容只留下意外的表情。
他看得清那片灰白,就算是隔着一层镜片。他注意的到手按在他袖口造成的褶皱,更不会漏了隐藏在发丝下的淡红。
天啊,他在内心发出一声惊叹,一个结论水到渠成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曾拥有那如同烟花一样的感情,只让其闪烁了片刻就将它扔了,毁了,或者让它浸入水中又是风化腐坏,想让其丝毫不剩。然后他就觉得这样将再也不会绽放出光芒。
可好笑的是这烟花的不安定远超出他的预期,一丝丝火星就又能让它又一次剧烈燃烧起来。
灾难般的念头席卷而上,成步堂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结果脚跟撞上了不知是饮料瓶还是美贯的魔术用弹力球,总之疼的他呲牙咧嘴还附赠一声惊吓的尖叫。
就在成步堂还在低头去辨别引发了这一恶作剧的是脚周围的什么东西时,他听到一阵笑声,由喉中滚落如刚溶化的冰,沾染上温度凝结着流淌出一丝清澈。他还未抬头一个画面就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成步堂想只要时间一长就好了,因为时间过去的话烟花会消散,时间长了的话感情会褪去,时间久了的话记忆会被遗忘,只要时间流逝着就什么都不会留下吧。
但是唯有这个笑容,他想他是无法忘记的。